编者按：虽然根治性膀胱切除术是肌层浸润性膀胱癌（MIBC）和卡介苗治疗无应答的高危非肌层浸润性膀胱癌（NMIBC）的标准治疗方法[1]，但由于自身基础疾病以及手术可能导致生活质量下降，许多患者不适合或拒绝根治性膀胱切除术，临床亟需探索新型治疗方案。在近期举行的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ASCO 2026）上，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何旺教授、钟文龙教授团队的一项研究入选[2]，该研究采用基于维迪西妥单抗的的靶免系统治疗，结合经尿道膀胱肿瘤切除术（TURBT）和盆腔淋巴结清扫术（PLND）的局部方案，为MIBC患者带来了保膀胱的新可能。肿瘤瞭望-泌尿时讯特邀2位专家分享该方案的临床价值及疗效，以及维迪西妥单抗等新型方案的临床前景。

肿瘤瞭望-泌尿时讯：TURBT是治疗膀胱癌的关键手术之一，其技术细节与优化对降低术后复发风险和提高病理诊断的准确性至关重要。能否请您分享下TURBT的经验及临床价值？

何旺教授：在临床诊疗中，通常依据肿瘤是否浸润膀胱肌层，将膀胱癌分为NMIBC与MIBC两大类[1]。临床实践中，经尿道膀胱肿瘤切除术是这2类肿瘤的重要治疗手段，但二者的手术目标与操作要点存在一定差异。

对于NMIBC，手术的目的在于实现肿瘤的彻底切除，同时明确病理诊断，最大程度降低复发风险。在手术操作中，切除范围需涵盖肿瘤本体、肿瘤基底及肿瘤临近黏膜，通常至少向外拓展1cm，直至完全正常的黏膜组织。切除完成后，需对切缘单独取材送病理活检，确保无肿瘤残留。在切除深度上，我们需要达到肌层，病理检查需明确可见平滑肌组织，以此保障手术达到标准化要求。需要注意，NMIBC具有多中心发病的特性，这就要求我们手术过程中做到全面、细致。术者需要对膀胱三角区、左右侧壁、后壁、顶壁等各个区域进行逐一排查，对任何可疑病灶予以精准切除，并对可疑黏膜单独取样活检。尤其需要警惕原位癌，其常表现为绒毯状改变或黏膜发红，针对此类可疑征象，必须单独切除并送病理检查，避免漏诊。

对于MIBC，单纯依靠经尿道电切手术难以实现根治效果。此类手术更多承担诊断性功能，或在保膀胱综合治疗方案中，实现肿瘤的最大化切除，为后续治疗创造有利条件。手术过程中，膀胱充盈度的控制也非常重要，需避免膀胱过度充盈，以防发生膀胱穿孔。手术结束时，务必将膀胱内液体彻底排空，在膀胱减压状态下完成止血操作，这一环节对预防术后二次出血具有重要意义。术后，对于MIBC患者，通常需要接受放疗、化疗、免疫治疗及靶向治疗等多手段联合的综合治疗，以提升整体治疗效果，改善患者预后。但相当一部分MIBC患者存在HER2过表达；这似乎与早期复发、更高分级和更差预后相关[3]。因此，对于HER2表达患者，需要探索靶向HER2的精准治疗策略。

肿瘤瞭望-泌尿时讯：您及团队探索了维迪西妥单抗联合方案全身治疗、结合PLND替代放疗局部治疗的综合治疗策略，该方案能够使多数患者得到病理完全缓解，奠定了保膀胱可能。能否请您介绍下该方案的亮点及患者具体获益数据？您认为这种全新综合治疗模式，未来将如何影响这类患者的保膀胱治疗路径？

钟文龙教授：我们团队以维迪西妥单抗为代表的靶免治疗为基础，进行了系统治疗与局部治疗2个方面的创新，也为膀胱癌患者的保膀胱治疗开辟了全新路径。

在系统治疗方面，我们创新性推出“靶向+免疫”的三明治式治疗策略。具体而言，在新辅助阶段开展6个周期的维迪西妥单抗联合免疫治疗，随后行TURBT和PLND局部治疗，达到完全临床缓解（cCR）的患者再进行6个周期的靶免巩固治疗[2]。这种长程、持续的靶向免疫协同模式，能够深度清除体内微小残留病灶，显著提升保膀胱成功率，为患者保留膀胱功能提供有力支撑。

在局部治疗方面，我们突破传统治疗框架，以外科局部清扫替代放疗方案。这一举措具备多重优势：一方面，外科清扫可切除影像学难以察觉的微转移灶，实现隐匿病灶的彻底清除；另一方面，借助外科直接取样进行病理诊断，能够实现比影像学更精准的临床分期，为后续治疗决策提供可靠依据。同时，外科清扫替代放疗能够避免放疗可能带来的副作用，在保障疗效的同时，进一步提升了治疗的安全性与耐受性。

具体研究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5月，本研究已纳入31例患者，其中17例完成疗效评估，高达82.35%的患者实现临床完全缓解（cCR）。在13例接受TURBT联合PLND的患者中，原位和淋巴结同时病理阴性达到92.3%[2]。尤为值得关注的是，1例患者膀胱原位病灶呈阴性，但存在淋巴结转移，经治后成功达到pCR，这也体现了外科清扫的独特价值。在安全性方面，研究中主要的不良反应以瘙痒、感觉异常等为主，均为1/2级，可防可控[2]。整体数据表明，该治疗模式在保障卓越疗效的同时，具备良好的安全性，为临床应用奠定了坚实基础。

本研究为保膀胱治疗提供了重要启示。一方面，该研究为保膀胱治疗带来了基于疗效的动态调整策略。我们需要明确，并非全部具有保膀胱需求的患者均要盲目保留膀胱，而是应依据治疗缓解情况进行分层决策——若新辅助治疗后疗效显著、实现cCR，则推进保膀胱治疗；若疗效欠佳，则及时调整为新辅助联合根治手术，确保患者获得最佳治疗结局。另一方面，系统治疗与外科治疗在精准医学时代实现了优势互补：我们摒弃了“一刀切”的粗放治疗模式，也避免了单纯依赖药物替代手术的片面做法。通过两者的有机结合，充分发挥各自优势，实现患者获益的最大化，为膀胱癌个体化、精准化治疗带来了新方案。

肿瘤瞭望-泌尿时讯：我国自主研发了新型HER2 ADC等创新药物，多次登上ASCO等国际顶尖学术舞台并成功改写临床指南。作为泌尿肿瘤领域专家，您如何看待这种中国原研的靶免联合方案在全球尿路上皮癌领域内的崛起与影响力？

何旺教授：近年来，我国在原研创新药物领域持续发力，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前沿技术不断取得突破，尤其是ADC的研发呈现蓬勃发展态势。目前国内在研ADC新药数量众多，涵盖单靶点ADC、双表位ADC等多种类型，部分药物已顺利进入临床研究阶段。其中，针对HER2靶点的维迪西妥单抗表现尤为亮眼，已在中国获批上市，并成功获批晚期尿路上皮癌二线及一线治疗适应症，为临床治疗提供了有力武器。

在晚期尿路上皮癌一线治疗[3]中，维迪西妥单抗联合方案的疗效显著，患者总生存时间较传统化疗近乎翻倍，且药物毒性显著低于化疗方案，真正实现了高效低毒的治疗目标。从机制而言，维迪西妥单抗等ADC常被称为“分子导弹”，能够借助抗体精准识别肿瘤细胞表面的特异性抗原（如HER2抗原），进而将毒性药物精准递送至肿瘤细胞，在高效杀伤肿瘤的同时，有效控制副作用，为患者带来更优的治疗体验。

这类靶向HER2的新型ADC凭借在晚期尿路上皮癌一线、二线治疗中的出色表现，正在积极拓展应用场景，包括在新辅助治疗与保膀胱治疗领域也展现了重要的临床潜力。通过术前精准治疗，可有效降低肿瘤活性、控制潜在转移病灶，为后续手术创造有利条件，显著提升整体治疗效果。针对HER2过表达（IHC 2+/3+）患者，包括我们团队在内的多项保膀胱综合治疗的临床研究已初显成效[2]，相当一部分患者成功保留膀胱，有效改善了患者生活质量。

需要强调的是，每位患者的病情复杂多样、个体差异明显。尽管HER2 ADC为保膀胱治疗带来了新希望，但具体治疗方案仍需专业医生结合患者实际情况，进行全面、细致的分析与评估，制定个体化精准治疗策略，以确保患者获得最佳治疗效果与生存获益。

肿瘤瞭望-泌尿时讯：目前该方案针对的是cT2-4aN0M0期且HER2IHC2+/3+的特定人群。展望未来，您认为基于维迪西妥单抗的治疗策略，在尿路上皮癌领域还有哪些潜力值得进一步探索？

钟文龙教授：这项研究秉持相对稳健的原则，入组人群为HER2 IHC 2+/3+患者。不过，大型临床研究及临床实践已经证实——在晚期一线治疗中，HER2 IHC 1+及以上人群均可获益，表明维迪西妥单抗联合方案能为HER2表达全人群带来获益[4]。基于此，未来研究将进一步拓宽治疗受益群体，把HER2低表达患者纳入研究范畴。

与此同时，治疗战线正加速前移。目前，我们团队已切入高危NMIBC领域，采用BCG联合维迪西妥单抗的治疗模式，希望让更多的早期患者能够从精准治疗中获益。初步结果令人振奋，相关临床研究正稳步推进。

在精准治疗层面，我们正构建HER2阳性患者的分子分型体系。通过深入解析分子特征，精准识别对治疗反应良好的患者，同时为疗效欠佳者探索联合用药方案，实现个体化治疗。目前，我们团队的一项基于生物标志物分型的全新临床研究已经启动：一部分患者采用维迪西妥单抗联合特瑞普利单抗的治疗方案；对另一部分患者，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联用其他药物，希望在新辅助治疗阶段为患者提供更具个体化的治疗选择，助力患者获得更优治疗结局。

在保膀胱治疗的疗效监测环节，我们也构建了多维度、动态化的监测体系。传统监测手段兼顾腔内与腔外病灶监测，包括磁共振、TURBT及尿脱落细胞检测等。在此基础上，我们积极引入前沿检测技术，将循环肿瘤DNA（ctDNA）、尿液肿瘤DNA（utDNA），以及自主研发的尿液甲基化试剂盒等创新手段融入监测流程，实现对复发风险的早期预警。一旦监测到复发苗头，将迅速启动强化治疗方案，灵活采用系统治疗或外科干预手段，及时阻断病情进展。

此外，我们仍在持续探索，将代谢物检测、DNA甲基化指标等纳入监测体系，推动监测维度从单一向多元拓展，为保膀胱治疗筑牢安全防线，保障患者治疗的疗效。

▌参考文献：

[1]. 中国肿瘤医院泌尿肿瘤协作组. 膀胱癌保膀胱治疗多学科诊治协作专家共识（2024版）[J]. 中华肿瘤杂志, 2024, 46(12): 1136-1155.

[2]. Tianhang Lan, et al. Preliminary results of a single-arm, muti-center, prospective clinical study of disitamab vedotin combined with toripalimab and pelvic lymph node dissection for bladder preservation in patients with cT2-4aN0M0 bladder urothelial carcinoma and HER2 expression ≥ 2+ after maximal TURBT. ASCO 2026. 4592.

[3]. Mejri N, Sellami R, Lamia C, et al. Status of Her2 over expression in muscle invasive urothelial bladder carcinoma: Report of 21 cases[J]. Urology Annals, 2014, 6(1): 63-67.

[4]. Sheng X, et al. Disitamab vedotin plus toripalimab in HER2-expressing advanced urothelial cancer[J].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25, 393(23): 2324-2337.

何旺 教授

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

教授、主任医师、医学博士、博士研究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

广东省杰出青年医学人才、羊城好医生、实力中青年医生

中华医学会泌尿外科学分会微创学组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泌尿外科医师分会微创及机器人学组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微创外科学分会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泌尿外科学分会委员兼秘书

广东省精准医学应用学会泌尿肿瘤分会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机器人外科学分会常务委员

《中国膀胱及尿道癌诊断治疗指南》编写组委员兼秘书

《中华泌尿外科杂志》常务编委

钟文龙 教授

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

泌尿肿瘤医疗组组长、硕士生导师

中国医师协会泌尿外科分会上尿路尿路上皮癌学组委员

中华医学会泌尿外科分会临床研究学组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泌尿外科分会青委秘书

CUA《膀胱及尿道癌诊断治疗指南》编写组成员

第五届全国“人民好医生”金山茶花奖特聘专家

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及“广东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主持包括国自然面上/青年项目在内的科研基金10项。在Nature Cancer, STTT, Nature communication, Cancer Research，Lancet haematology等杂志以通讯/第一作者（含共同）发表SCI论文26篇，累计影响因子大于300分。

（来源：《肿瘤瞭望-泌尿时讯》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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