泌尿时讯 发表时间:2026/9/21 19:21:52
编者按:前列腺癌的病理诊断体系中,非典型导管内增生(Atypical Intraductal Proliferation, AIP)是一个相对较新且充满争议的概念。其形态上介于高级别前列腺上皮内瘤变(HGPIN)和导管内癌(IDC)之间——比HGPIN更具异型性,又不足以诊断为IDC。这种“中间态”使其成为病理诊断的“灰区”,也给临床决策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性。随着主动监测策略在前列腺癌管理中的普及,如何精准识别具有侵袭潜能的病变、避免漏诊隐匿性高级别癌症,成为精准病理学时代的核心挑战。
2025年11月7日,Nature Reviews Urology在线发表了Young Academic Urologists Working Group Prostate Cancer Board牵头、多位国际前列腺病理与临床专家共同完成的系统综述,全面梳理了AIP的病理定义、分子特征、临床结局及管理策略,首次系统提出AIP不仅是病理学上的诊断“灰区”,更是临床实践中应被严肃对待的“预警信号”。
IDC是前列腺癌的一种侵袭性亚型,组织学上以恶性上皮细胞填充并扩张原有导管或腺泡为特征,典型表现为跨腔的实性或致密筛状增生,细胞异型性显著,常伴粉刺样坏死。在2020年国际泌尿病理学会(ISUP)共识中,筛状结构被定义为低倍镜下清晰可见的、由连续恶性上皮细胞形成的融合片状结构,伴多个腺管腔,无间质成分(intervening stroma)或黏蛋白(mucin)。筛状结构和IDC在形态上高度相似,提示两者可能沿病理和生物学连续体存在。
HGPIN则表现为结构良性的导管和腺泡被具有显著核仁的异型分泌细胞衬覆,基底细胞层完整,不伴致密筛状或实性生长及粉刺样坏死。HGPIN是前列腺癌的潜在癌前病变,但本身不构成即刻的癌症进展风险,其管理主要依据整体临床风险。在MRI时代,HGPIN对后续癌症的预测价值已随时间推移而下降,尤其是在MRI靶向活检普及的背景下,ISUP 2024共识指出,孤立性HGPIN的临床意义仍不确定,重复活检应具有选择性,主要针对多灶性HGPIN且伴有其他风险指标(如PSA升高或MRI可疑)的患者,通常不推荐仅因单灶HGPIN而重复活检。
AIP恰好位于HGPIN与IDC之间的“灰区”。其组织学特征为松散的筛状(最常见)或微乳头状导管内增生,细胞学和结构的异型性超过HGPIN,但尚不足以诊断IDC——AIP缺乏致密筛状结构、明确的粉刺样坏死或明确的严重细胞异型性。既往被称为“筛状HGPIN”的病变,在当代实践中多数被归入AIP,鉴于其更大的结构复杂性和与未取样IDC或高危前列腺癌的频繁关联。
在近期一项包含8801份连续前列腺活检标本的大型当代队列中,AIP检出率为3.26%(287例);另一项为期2年、含796份连续活检样本的研究中,AIP检出率约1%(9例),其中仅1例为孤立性AIP。这些数据表明,AIP在穿刺活检人群中相对罕见,但并非可忽略不计。
表1.HGPIN、AIP与IDC的特征比较

图a,HGPIN呈丛状结构:可见细胞核分层、核拥挤、核深染及双染性胞质。图b,活检组织边缘的HGPIN:可见核异型性、核深染及保留的PTEN免疫表达
图a,腺腔间隙被导管内增生的细胞占据,细胞排列成松散筛状结构,形成桥接。图b,腺体被导管内增生占据,结构复杂程度超出HGPIN的可接受范围(伴细胞拥挤,绿色星号),PTEN免疫表达缺失(插图,红色星号)
AIP的临床相关性取决于其与同期或后续IDC/筛状结构及更高级别浸润癌的关联。两项单中心临床病理学系列研究提供了关键证据。
一项前瞻性队列纳入62例穿刺活检仅见AIP的患者,接受重复活检和/或根治性前列腺切除术,其中接受根治术的患者中93%至少存在一种不良病理特征(如IDC、大筛状Gleason 4、≥GG3和/或pT3)。另一项独立验证队列纳入142例活检发现AIP的患者,47例根治标本中有42例(89.4%)存在不良病理(最常见为IDC和/或大筛状结构);而在无AIP的匹配队列中,这一比例仅为38%。
在根治性前列腺切除标本层面,一项901例连续患者的全包埋队列中,AIP(研究中称为“非典型筛状病变”)与HGPIN相比,Gleason≥8比例更高(32% vs 8%)、浸润性肿瘤体积更大(平均占腺体22% vs 13%)、病理分期更晚(pT≥3:23% vs 8%)。且AIP患者3年无生化复发生存率显著低于HGPIN组(86% vs 99%),但高于IDC组(86% vs 66%),提示从HGPIN→AIP→IDC呈梯度升高的复发与疾病进展风险。
这些数据共同表明,穿刺活检中的AIP是未取样高风险疾病的标志物,而非良性模仿物,应触发靶向性再评估(包括MRI和/或有选择性的重复活检),而非仅行常规随访。2019年GUPS白皮书和2016年WHO分类均建议,AIP应在病理报告中明确描述,且其存在应触发立即重复活检。
AIP诊断的主要困难在于其与HGPIN和IDC的组织学特征重叠。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即使对IDC和筛状结构本身,前列腺活检的检出能力也相当有限。
一项纳入287例前列腺切除术后证实存在IDC和/或筛状结构患者的研究显示,活检对IDC的敏感性仅44.1%,对筛状结构的敏感性仅42.4%。IDC或筛状结构假阴性的患者,出现pT3及以上病理分期的风险是真阴性患者的2倍以上(56.8% vs 28.1%),且生化复发风险显著增加(HR 2.14)。在符合主动监测条件的亚组中,因活检漏诊IDC/筛状结构,47%的患者在根治术后实际显示不良病理(定义为≥pT3、淋巴结阳性或根治标本≥GG3)。
即使在专业的泌尿病理专家之间,AIP的诊断可重复性仍然较差。部分腔隙受累、显著的胞浆嗜酸性变及向分支导管延伸等特征可能有助于识别AIP,但这些特征并非恒定存在。
目前尚无专门针对AIP的MRI验证研究。现有证据主要来自AIP的预后行为推断及IDC/筛状结构在MRI上可见性的研究。
对于多灶性HGPIN后返回重复活检的患者,MRI可用于风险分层。一项多中心研究中,PI-RADS 4-5病变患者重复活检检出有临床意义癌症的比例为56%,而PI-RADS≤3者仅为3%,无MRI指导者为12%。
多项研究和系统综述表明,IDC和/或筛状结构病灶的表观弥散系数(ADC)值通常低于同病变内非筛状区域及传统腺泡腺癌。然而,mpMRI对筛状结构的鉴别能力仅为中等。在病灶水平上,含IDC/筛状结构的肿瘤在mpMRI上可见率达96%(53个样本中的51个),但靶向穿刺虽取样了96%的MRI可见癌灶,筛状结构成分仅在45%(24/53)中被记录,提示靶向活检可能低估筛状形态,影像可疑时应采取更精细的取样策略。
当AIP报告不伴同期有临床意义癌症时,综述建议根据整体风险进行PSA监测和间隔期MRI随访。重复取样的触发因素包括PI-RADS升级、靶病灶生长、新发病灶或临床进展。核心原则是:MRI应为AIP诊断后的重复活检决策提供参考,而非决定因素——组织病理学仍是决定性依据。
近十年来,AIP的分子特征逐渐被揭示。PTEN是前列腺癌中最常失活的抑癌基因之一,其缺失与高级别疾病、不良预后及治疗抵抗密切相关。同样,ERG过表达(典型由TMPRSS2-ERG融合驱动)是早期前列腺癌发生的标志性事件。
在一项310例连续前列腺切除标本的队列中,AIP中PTEN完全缺失率为66.7%,与IDC完全一致(66.7%),显著高于HGPIN(0%)。ERG表达在AIP与邻近腺泡癌中也完全一致。
在穿刺活检队列中,ERG在AIP中过表达率为41%(邻近浸润癌为52%),PTEN缺失(部分或完全)在AIP中为71%(邻近浸润癌为69%)。ERG和PTEN状态在AIP与邻近癌中的一致率分别达97%和88%,支持两者分子图谱近乎相同,具有相似的克隆起源。
一项纳入142例AIP患者的研究显示,72.2%的AIP病灶存在异常分子谱(定义为PTEN缺失和/或ERG过表达),其中38.9%同时存在PTEN缺失和ERG过表达,PTEN缺失或ERG过表达单独出现的比例各为16.7%。
其他标志物如APPLL、sortilin和syndecan1在AIP和IDC中表达模式相同,且与邻近浸润性前列腺癌一致,进一步支持共同克隆起源和逆行腺体播散假说。
关于IDC的起源存在两种竞争性假说。传统观点认为IDC通过浸润性前列腺癌细胞逆行定植于原有导管和腺泡而形成(“逆行定植”假说),该假说得到IDC常与高级别浸润癌共存且两者分子改变一致的观察支持。然而,少数IDC可不伴同期浸润癌,或仅伴低级别(GG1)前列腺癌,提示部分IDC可能是真正的癌前病变。
近年来提出的“反复侵袭-前体进展”(RIPP)模型认为HGPIN是起始前体病变,通过逐渐增加的结构复杂性和分子改变演变为AIP;随着基因组不稳定性进一步累积,AIP进展为IDC,后者可随后侵袭邻近间质。该模型能解释同一腺体内多个不同阶段的导管内病变共存的现象,以及形态学上看似浸润但仍有基底细胞片段保留的“过渡性”腺体。
值得注意的是,亚洲队列中ERG阳性和PTEN缺失的发生率显著低于西方队列,提示该模型并非普遍适用。例如,日本前列腺切除队列中IDC的PTEN缺失率约22%、ERG表达率约16%,而西方IDC研究中PTEN缺失率为70%-90%、ERG阳性率为35%-63%。
基于现有回顾性数据,综述提出了针对不同AIP活检场景的管理建议:
孤立性AIP(无并发癌) :
AIP合并GG1或GG2癌(适合主动监测) :
AIP合并GG1或GG2癌且ERG过表达或PTEN缺失:
AIP合并GG1-GG2癌,ERG阴性且PTEN表达保留:
AIP合并可疑形态(如实性或致密筛状) :
表2.AIP患者的临床推荐
AIP在HGPIN和IDC之间占据关键位置。尽管目前仍是一个临时性的形态学诊断,但已有证据表明AIP常携带PTEN缺失、ERG改变等与侵袭性前列腺癌相关的分子异常,且与邻近浸润癌高度分子一致。AIP并非单纯良性病变,而是一个具有生物学意义的独立病变。
临床上,将AIP视为重要的预警信号势在必行。活检中检出AIP常预示根治标本中存在高级别浸润癌、IDC或筛状结构等侵袭性病理,比例可高达90%。将PTEN和ERG等分子标志物、mpMRI发现及详细的组织病理学评估相结合,可显著提升风险分层能力,从而指导重复活检或早期治疗干预的决策。
未来需优先解决以下研究问题:建立AIP的标准化诊断标准以提升诊断一致性;对分子生物标志物和影像学特征进行前瞻性验证;利用单细胞基因组学、空间转录组学和高分辨率3D成像等前沿技术,进一步阐明导管内增生性病变向浸润癌的演进路径。在临床实践中,病理医生与泌尿外科医生及多学科团队之间就AIP的诊断意义和后续管理进行充分沟通,是实现个体化患者管理决策的关键。
▌参考文献:
Bernardino RM, Lobo J, Kaouk J, et al. Atypical intraductal proliferation in prostate biopsy - a diagnostic grey zone with clinical implications. Nat Rev Urol. 2026;23(6):374-384. doi:10.1038/s41585-025-01106-7
(来源:《肿瘤瞭望-泌尿时讯》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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